Pygmalion

【轰出】与绿谷君的一百四十天

太温柔了吧呜呜呜

writewinter:

*落魄富家子轰×伪·神明久;轰第一人称视角;少量八百万单箭头轰情节


*全文1.3w字,慢热


*感谢阅读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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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绿谷君的一百四十天


 


 


 


借切岛喜欢说的俏皮话,在绿谷身上汇聚的力量,大概就是传说中的“死亡之力”。


 


意思是指:凡是他特意说出的话,事情总会沿着这句话相反的坏方向发展。周四那天我不太走运,绿谷安慰我:“轰君,周四运气最差的话,那么周五就会变得幸运,这可是从平安时代就流传下来的谚语。”


 


结果,周五发生的一切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。


 


公寓离打工的地方很远,上午搭早班电车的时候,却几年难得一遇地碰见了传说中的卧轨自杀的上班族。在地下耽误了近一个小时,我有些同情在出站口一直九十度弯腰致歉的工作人员,即使从面前走过的旅客都是一脸克制的怒意,但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用抱歉的语气陈述:


 


“实在太对不起了。”


 


其实电车紧急制动也不是他们的错,是因为有人自杀。我脚步匆匆地往咖啡厅的方向跑,脑海中闪现出在人群中无意听到的流言。


 


据说自杀者的尸体已经碎成了肉块,在一段通道里飞得到处都是。但负责铁路维修的人不得不把它们一一捡起来,一是要交给警官处理,二是以防对列车的寿命造成折损。又有一个先前在铁路公司工作过的男人插嘴,说这种尸体根本捡不干净,只能勉强把大块的收集起来,其余零散的全部堆积在轨道边,他做夜间排查的时候,踩过腐烂的手骨。


 


“真可怜啊。”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听完后感叹,不知道感叹的来源在谁。


 


我想,大概也不是自杀者的错。


 


“轰君!轰君!这边!”丽日对我挥手,她没问我为什么今天来得这样迟,只是替我挡住主管的视线,好让我有时间到更衣室去,“主管今天还没有问起出勤情况,你快点……”




 她有意帮我蒙混过关,没想到还是被主管发现了,主管看到新闻后也不好发作,只好放我去工作。我没什么意见,毕竟我并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的评价。




因为早上来得最迟,所以下班也应该最后走。我端起客人点的咖啡和甜品,朝八号桌走去。




弯腰的时候,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:


 


“啊呀,这不是轰君吗?”


 


抬起脸,我才发现八号桌的客人竟然是八百万。


 


她表现得比我更加尴尬。虽然她妆容精致,但唇边的笑容却有些僵硬。我猜她在要与我说些什么好而犯难。


 


介于之前的关系,她把我当空气肯定是很失礼的行为,但真要打听起我的近况,又会显得对我冒犯。我父亲有一点倒是说得不错,我的确是一个很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。


 


“您请慢用。”我像个普通侍者一样对她颔首,然后率先错开身,离开了那里。


 


到了下班的时间,我换完衣服,拎着背包走出咖啡厅的大门。马路边的树荫底下,八百万站在那里。似乎穿上普通衣服的我更让她感觉放松,或者她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终于调整好的心态。八百万大方地朝我走来,对我微微一笑:“要一起走一走吗?”


 


我说我要赶紧回家复习备考,八百万露出遗憾的表情。


 


“轰君……最近一切还好吗?”


 


告别前,她叫住我。


 


“是,虽然不比以前在在家的生活,但我觉得轻松多了。”


 


闻言她露出灿烂的少女般的笑容:


 


“那真是太好了。忘了说了,我一直都支持轰君的决定。”


 


 


 


按照存好提供的地址,我很快找到了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所“人气第一”的可乐饼店。好容易排队买到了可乐饼,也乘完车回到了住处,上楼梯的时候却被邻居大叔丢弃在转角的杂物绊了一跤。一袋子可乐饼摔在台阶上,也不知道能幸存几个。


 


我叹了口气,拿出钥匙,刚刚把门推开一点,就看见狭窄的玄关处站着的绿谷,他很高兴地小跑到我面前:


 


“轰君,欢迎回来。”


 


沉闷了一天的心因为这句话稍稍感到一丝松快。晃了晃纸袋中的可乐饼,绿谷立马露出感激的表情:


 


“没想到轰君真的买了,我只是随便说了说……”


 


这话倒不假。昨晚回来后,绿谷趴在矮几上,一边看着电视上可乐饼的广告,一边感叹“真的好想吃可乐饼”。我大致瞄了眼广告,问他是不是电视上说的这家最有名,他很肯定地点头。今天我就照着那上面的地址去买了。


 


“可惜估计摔坏了不少。”


 


“没关系、没关系——”绿谷全然不在意似的开朗地咧开嘴,他找来盘子,把袋子里的可乐饼都倒出来。果然有好几个都摔成了泥状。绿谷用筷子把外貌糟糕的那几个拨到自己面前,把完好地留给我,随后放下筷子,双手在轻闭的眼前一拍。


 


“我开动啦。”


 


我不喜欢吃零食,所以吃得很慢,绿谷一脸享受美味的模样让我很感兴趣,看到他这幅表情,我觉得嘴里似乎不怎么出奇的食物都变得好吃了些。


 


绿谷把最后一点可乐饼咽下肚,很标准地用双手撑住几案,朝我微微鞠躬:


 


“多谢款待。”


 


“啊,”我回礼,“不用客气。”


 


“绿谷君吃可乐饼是什么感觉?”我问他。


 


他搔搔头:“应该就是普通人类的感觉吧。”


 


我笑了一下,决定不跟他说“死亡之力”相关的事了。


 


 


虽然绿谷的模样是普通高中生男生的样子,但他并不是人。


 


最开始我也很难接受这是事实,以为是他对我做的恶作剧。但是初遇那天的绿谷死死地抓住我的裤子,对我斩钉截铁地说:“拜托了——请相信我,我真的不是人类——”看到他那样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,我姑且信了他。


 


我是在两周以前遇见绿谷的。那天我离开工作地点,觉得天气很闷,又想不到别的去处,于是到后山散步。不知不觉走到深处,发现那里还有一座破旧的神社。


 


这神社非常小,唐红的鸟居已然在岁月的腐蚀下褪色,参道也多有损毁。散发着红光的天空下,周围浓密的枞木中隐约传来鸟鸣。


 


我静静地看了会儿,竟像受到什么感召一样,走了进去。


 


来这所神社参拜的应该没有多少人,水手舍中的池水飘着枯叶,币殿陈旧,看起来岌岌可危。即使这样,我还是取柄勺取水净手,接着去殿前参拜。小时候跟家里人去神殿参拜,投币都投五百日元的硬币,那时候我对五百日元没什么明确的概念。


 


但和家里断绝关系后,一切不可同日而语。


 


我取出五元硬币,看起来穷酸,某种程度也和这座破败神社还算相得益彰吧。


 


摇铃,拍掌,完成拜礼。转过身,突然发现天空呈现出异样的瑰红色,如同散发着光芒的梦境之地。庭院中本已枯死的樱花树下,站着一个个头不高的同龄少年。明明是深秋天气,他却穿着夏日祭才会穿的深色浴衣。一阵微风吹过,铃声清脆悦耳,如同远山清澈的流水声。那少年踩着木屐,前进一步,我才发觉他一直在看我。


 


那就是绿谷出久。


 


绿谷走到我面前,我发现他长着一张很可爱的圆脸。他瞪大眼睛望着我,嘴唇好几次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
 


他像是遗忘了故交的姓名那样默默打量我良久,突然对我鞠了一躬。


 


 


“您好,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,”他深绿的发丝向下垂,声音轻但认真,“我是这座神社供奉的神明。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,您的确召唤出了我。”


 


 


 


“神明也会觉得可乐饼好吃吗?”


 


我望着心满意足倒在矮几上的绿谷。


 


“当然啦,虽然不是谁都看得见我们,但是我们的味觉还是跟人类一样。”


 


“那每年的供奉你们真的有在吃啰?”


 


“也不是。”绿谷想了会儿才说,“我一般只吃自己喜欢的,不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人供奉我了。”


 


照绿谷的解释,应该是我成为了数十年间唯一供奉他的年轻孩子,此情感天动地,于是天神派他显灵,特来实现我在人间的心愿。


 


“我的愿望是能拥有一亿日元。”我总是对他开这样的玩笑,“绿谷君能替我实现这个愿望吗?”


 


“如果轰君想要做日本首富,这样的愿望也能实现。”绿谷一本正经地说,“不过,不是那种把钱直接变出来的实现方式啦。”


 


“要怎么做?”


 


“应该是——人生的指点吧。”绿谷思索片刻,认真地点头,“如果轰君真的想成为富人,那么我会改变你人生发生的某一件事,以此为节点,让你成为富翁。”


 


他微笑着说完,征求意见似的望着我。


 


“——所以,轰君想好自己的心愿是什么了吗?”


 


我看着他一瞬不瞬望着我的样子,忍不住又“亵渎神灵”地拍了拍他的头:


 


“姑且容我再想一想吧。”


 


 


晚餐结束得晚,绿谷不喜欢看晚十档的电视剧,所以看起了录像带。我在他旁边的位置复习功课。因为资金周转困难,我只能租下这狭小的一居室。绿谷又在看《伊豆的舞女》了,他看着青山绿水的伊豆半岛,鼓着嘴感叹道:“我为什么不是伊豆的神呢?”


 


家里多的是这种便宜的老电影,绿谷却很开心,用他的话来说——他离平成时代的流行文化实在太远,还是昭和的电影看起来比较亲切。我猜他除了晨间剧,基本上对于现时代的影视剧一无所知。


 


周末的时间我都用来温习功课,绿谷会想尽办法撺掇我出去玩。


 


“年轻人就要跟年轻人在一起。”绿谷一脸的认真,“跟我这种糟老头子待久了,肯定会丧失活力的。”


 


他的脸看起来比我要幼齿得多,说是初三生也有人信。个头也矮,缩在榻榻米上一本正经地称呼自己为“糟老头子”,那场景想起来让人感觉很可爱。


 


手机震动起来,屏幕上显示的是医院的号码,我犹豫了片刻,起身去窗口接通。电话的那段先沉默了几秒,有个女声慢慢传来:


 


“焦冻,最近还好吗?”


 


母亲近几年的病情时好时坏,所以必须一直留院。医生没收了她的电话,这次估计是经过允许才打给我。


 


“我很好,母亲呢?”


 


我猜父亲应该没把我的事跟母亲讲,果然,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欣喜:


 


“我很好,我很好。只是,焦冻啊,冬天快到了,我看到同医院的几个女孩子都在开始织毛衣……焦冻也要多注意身体,不要感冒了。”


 


母亲唠叨的时候也很温柔,她本身就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端庄的女性。我听着她不厌其烦地叮嘱生活的细节,目光飘向窗外,猛地看见了玻璃窗上的自己。漆黑的夜色中,透明的玻璃从室内看犹如一面镜子,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脸。我抬起手,轻轻放上去,手指碰到了眼部的疤痕。皮肤接触的是玻璃光滑的质感,再也不是小时候刚从急救室出来时,摸到的那种粗糙的感觉。


 


 

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早已不在意当年的事,不知道母亲是否释怀。


 


 


“圣诞节的时候要多和朋友在一起啊。”一不留神,母亲竟已说到了圣诞节的事,每到节假日,她都会督促我多跟朋友联系,从不提家里人的事,这也是我们母子的一点默契。


 


我对着话筒轻轻说:“好,母亲也要多注意身体,晚安。”


 


转过身,绿谷已经趴在桌子上快要睡着了。大部分时候他和人类一模一样,要吃要睡,怕冷怕热。我粗粗看了一眼电视机,屏幕上出现熏子稚嫩的笑脸,她吃力地跑着,握着一根细一些的竹竿,天真又羞怯地递给三岛。


 


关掉屏幕,拍了拍绿谷提醒他要铺床了。绿谷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,嘟囔着:


 


“轰君……圣诞节,打算怎么过?”


 


“你竟然知道圣诞节的事。”


 


他露出呆愣的表情,反应迟钝地抗议:“喂喂,我可是神啊。你这家伙。”


 


我把床铺捋平,望着一脸征询意见表情的绿谷,突然想到了把细竹竿递给三岛的熏子。


 


三岛那男人的心情如何,我并不知道,但我已沉闷冷淡成习惯的心,因为此刻在顶灯的照射下变成暖色的绿谷的脸,而感到一丝难得的安慰与温暖。


 


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

说完,我伸手拉灭了灯。


 


 


隔天,父亲出现在了我打工的咖啡店。


 


他穿着正装,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。几个从事金融相关事务的职人认出了他的脸,想要上去攀谈。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对一脸冷漠的父亲露出谦卑讨好的笑容,心头闪过几丝厌恶。


很小的时候,我也曾这样卑微地博取这个男人的认可,但在发现他从未以对待骨肉的心待我后,那种急于博取他认同的心情便烟消云散了。


 


主管走过来,告诉我:“轰,11桌的客人让你去。”


 


我对此毫不意外。他来这,自然是想教训我一顿。我笔直地走过去,目不斜视地放下咖啡,果然,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他对我命令道:“站住。”


 


“您有什么需要吗?”


 


不需要镜子,我也知道我的表情有多冷漠。


 


他露出那种嘲讽的神情:“你母亲,还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

 


“就算她知道了,她也会站在我这一边。”我很平静,“您可以告诉她,或者我来。”


 


他毫不在意:“哦,是吗?”


 


“您可以任意处置您想处置的人。”我平平地望着父亲的脸,我和他长得并不相似,他的面容更刚毅,看起来暴戾又专制,面由心生这句话说得不错,“但是我不在那之中,因为我和您没有关系。”


 


我等着他发怒,他并没有。也许他至今也只把我当做一个胡闹的孩子。


 


我低下头,微微欠身:


 


“请允许我先失陪了。”


 


 


 


八百万在地铁口找到我,她神色慌张,头发也乱糟糟的,一见到我就连忙道歉。


 


“真的非常对不起,我只是跟司机无意间提到了我见过你,没想到他……”


 


她一脸焦急不安。


 


我摆摆手:“别放在心上,反正,他迟早也是要出现的。”


 


八百万沉默了,她很担忧地看我一眼:“轰君真的没关系吗?”


 


“啊,”我想了想,“我跟家里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不需要太担忧我。”


 


我和八百万是同一种人,都是大家族的孩子,唯一的区别在于她很爱她的家,但我与她正相反。


 


这么些年,我有思考过为什么我与家里人总是势如水火,可能根源在于母亲一开始就是被父亲诱骗才结了婚。父亲的婚史糟糕透顶,他需要我来当他公司的继承人,帮他拼好所谓金融帝国的拼图。


 


都是彼此利用的关系,情分少得可怜。


 


“如果家里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,我对轰君再多一点信任就好了……”八百万的笑容有些无奈,“这样说不定,今天的轰君也能接受我的帮助。”


 


我抬眸注视着八百万的脸,她粉白的脸庞微微发红,就像第一次见到我那样。


 


对于她的心意,我稍微知道一些。家族安排我们见面,也抱着促成一桩婚姻的目的。父亲对她并不满意,希望我能找到更加“优秀”的伴侣。我对家里的一切事都很不上心,那天和八百万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后,便很直白地告诉她:


 


我不会永远都是轰家的公子哥,所以不用特地接近我。


 


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尚未离家出走的我,态度还是带着宽松世代的傲慢。但八百万是一个大气成熟的女生,她丝毫没有介意我的不公正态度,反而和我成为了朋友。


 

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无奈,“让我请你喝饮料赔罪吧。”


 


我们去附近的甜品店点了些东西,等餐的时候,我告诉八百万自己的近况,当然没提住在我家的绿谷。她对我的实力很有信心:“东大的话,轰君一定没有问题。毕竟初中三年,你一直都牢牢霸占着第一的位置,我这个万年老二根本抢不过来呢。”


 


果汁上桌了,我喝了几口,正想再次感谢她的关心的时候,突然发现了前面一桌的人。


 


那是绿谷。他穿着我的外套,正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。


 


我心里咯噔一下,没有服务生找他,证明他们看不见他。绿谷对我大力地挥舞着胳膊,然后神秘兮兮地对我竖起大拇指,比划了一个“加油”的动作。


 


这家伙,我叹了口气,肯定是误会了。


 


“怎么了?轰君。”八百万疑惑地顺着我的视线看去,她当然什么也没看见。


 


“没什么。”我站起来,拿起外套和围巾,“谢谢你的招待,不必再介意我们家的事——抱歉,我先走了。”


 


 


“哇。”绿谷露出夸张的表情,“是大美人呢!轰君你也太厉害了吧——”


 


我走在绿谷身边,手放进上衣口袋,无奈地瞧着他:“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。”


 


绿谷用那种“你就嘴硬吧”的表情望着我,我忍不住揉乱他的一头绿发。


 


日子进入十二月,天暗得更早了。无人的街道上寒风四起,绿谷穿的是我初秋穿的薄外套。我解下围巾,套到他的脖子上。围巾的长度对于他而言似乎有些长了,绿谷乖巧地仰着脖子,等着我像捆东西似的一圈圈把围巾围好。


 


最后一圈围起来的时候,绿谷的大半张脸都被柔软的毛绒包围着,他眯起眼睛,只能露出半张笑脸。冰冷的风吹动他的头发,把他的鼻尖刮得微微有些发红。“嘿嘿,谢谢你,轰君。”绿谷说。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,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散发着红润的光泽。


 


“没事。”我别过脸去。


 


“轰君圣诞节要跟刚才的美人小姐出去玩吗?”


 


“圣诞节咖啡厅要加班,不可能有时间。”


 


“那——新年呢?”绿谷小心地看了我一眼。


 


“在家吧,东大的考试也接近了。”


 


“轰君明明可以放心地去玩嘛。”绿谷碎碎念,“只要你说你的心愿是‘考上东大’,那么我一定帮你忙——”


 


“谢了。但是能考上东大不是依靠许愿,我想凭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进去。”


 


绿谷沉默了片刻,很认真地对我说:


 


“我明白的,轰君。”


 


过了一会儿,他又接上去:


 


“但是去神社祭拜的时间总还是有吧?”


 


原来他是想说这件事。我有些想笑,停下脚步,低着头望着绿谷,一字一顿地说:


 


“你不就在这里么?我好好招待你就好了,不需要祭拜别的神。”


 


绿谷的脸一下子全红了,他用手指着我,像是羞涩又像是气愤地嚷着:


 


“大不敬啊大不敬,你竟然敢调笑神明。我要把你许愿的权利收走。”


 


他快步走远,我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,看着被宽大外套和长围巾罩住的小小身体,露出一个细微的笑容。


 


 


 


八百万只是在圣诞节那天给我发了祝福短信,并没有约我出去,我得以毫无愧疚地把全部休息时间用于功课。


 


绿谷为了不打扰我,开着静音看电影。我整理好最后一门课的笔记,抬起头,电视上还是熏子和三岛的故事。


 


“绿谷君还真是喜欢伊豆啊。”我随意地说。


 


“那当然啦,伊豆,应该说整个神奈川都很漂亮!”绿谷一脸羡慕,“只可惜我是北海道的神……啊不,这么吹捧自己太不要脸面了。我啊,只是北海道无人问津的小小小神而已,真的很想去伊豆看看。”


 


“北海道的确太冷了。”


 


“物产也不丰富。”他对自己多年前的贡品便有一肚子牢骚。


 


我想了想:


 


“那我们去伊豆吧,今年三月。”


 


“诶?”绿谷倏地瞪大眼睛,一脸不可置信,“轰君和我吗?”


 


“你想要偷偷溜进新干线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吧。”


 


绿谷的脸又红:“我不是那种喜欢占便宜的神。”他停了会儿接着问:“钱的事怎么办?”


 


“是啊,钱的事,怎么办呢。”我学着绿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,“学费攒得差不多了,去一趟伊豆,应该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
 


绿谷的眼睛像两个小灯泡通了电,“嘀”地就亮了:


 


“应该可以吃到金目鲷了吧?”


 


“太贵了。”我把厚实的课本垒好,“一条一万日元呢。”


 


“也是。”绿谷的脑袋点了点,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,“从今天开始我不要吃饭了,等到三月份去吃稻取港的金目鲷。”


 


不知道是否因为绿谷是神明,他总愿意看到事情好的一面,在任何情况下。


 


 


 


新年刚到,绿谷便忙了起来。他鼓动我在公寓做大扫除,拿着鸡毛掸子一本正经地教育我,如果不在新年将屋子收拾干净,一定会得罪房屋之神,来年也交不到好运气。他又神秘兮兮地告诉我,房屋之神跟婚恋之神的私交很好,得罪了他以后会讨不到老婆。


 


我由着他把屋内上上下下都清扫了一遍,他整理出一大堆我的学习资料,一边帮我分类一边感叹:“真是太辛苦了,轰君,你一定能得到考试之神的庇佑,顺利考上东大的。”


 


绿谷就是有这样一种力量,即使和他住在一起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好事,但只是看着他,便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快就会幸运起来。


 


下午,他拿出纸笔,说是要帮我装饰屋子。


 


房间是很朴素,没有任何装饰,一是节约用钱,二是位置狭小,避免浪费空间。绿谷觉得新年应该有新气象,而且他很有把握即使不破财也能让房间焕然一新。


 


“轰君知道《小仓百人一首》的来历吗?”绿谷把宣纸放在榻榻米上铺好,用毛笔蘸取墨汁,“藤原定家为了帮宇都宫家设计装饰的图样,所以挑选了一百位杰出的歌人,摘录他们的和歌,把歌文贴在内室。”


 


他陷入沉思,稚气未脱的侧脸在此刻显得沉稳而宁静。


 


“我住皇都外,东南结草庵。幽深人不解,反谓忧愁山。”绿谷仰起脸,对我笑了,“喜撰法师是个很酷的家伙吧。”


 


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,不要介意一时的贫寒。


 


他动笔写完这首,接着往下写。


 


悠悠羁旅客,问君可曾知。故里梅花发,幽香似旧时。


 


“我最喜欢这一首。”绿谷对我说,“虽然看起来是一首悲伤的和歌——挚友离别,在旅行的途中思念对方,造访故里,闻到旧时花香。但其实,细细体会的话,也是一首幸福的和歌吧。”


 


绿谷娓娓道来的声音轻轻敲击着我的心,我忍不住坐在他身边,离他更近一点,看着他悬腕提笔,纸张上留下温柔的字迹,晕开点点墨香。


 


“不管身在何处、离别多久,只要在这故宅之中,美好的记忆便一直存在。不管我是否在你身边,宅中的花香会代替旧时的我,永远陪伴你。”


 


我凝视着绿谷的眼眸,一直看到最深处,我觉得他应该有别的话对我说,但是他只是寻常一般露齿一笑,说自己是胡乱释文,晃晃身子又接着往下写。他写了许多张,后来我接过他的笔,帮他抄完了剩下的一部分。


 


“轰君的字真好看。”绿谷面露讶异地夸赞我,“即使是书道比赛也能得奖吧。”


 


我们把宣纸挂起来,或贴在墙壁上。可惜房间实在太过狭小,这么一装饰,反而让空间更加凌乱。


 


绿谷不在意,他把写着“故里梅花发”的那张贴在我们总是铺床的那块位置的上方,很满意地评价:“真漂亮。”


 


“漂亮”也有“干净”的意思。但陋室逼仄,实在谈不上“干净”。无意间的一语双关反倒成了幽默的解嘲,我和绿谷互望一眼,都轻松地笑起来。


 


 


 


大雪停了些日子,我带着绿谷到后山去。


 


这附近的大神社不少,绿谷的神社自然门可罗雀,他对此的心态早已摆正了。绿谷像学校里的纪律监管会的成员似的,一丝不苟地监督我参拜。好在我也没出什么错,勉强过了这一关。


绿谷眯着眼睛打量我,严肃地拍拍我的肩膀:


 


“轰君,今年我一定会保佑你。”


 


我无奈但又不得不向他致谢:“那就托你的福了。”


 


绕了路,人明显多了起来。山坡的空地上有一个集市,附近的居民在各个摊铺前悠闲地逛着,买些新奇的小玩意,其中很多是穿着和服来的高中女生。绿谷拉着我逛,虽然我没什么想买的,但是心里还是很想和他在这样清爽干净的天气里多待一会儿。


 


有两个男孩互相追逐打闹,一不小心纷纷扑倒在绿谷身上。绿谷跌了一跤,为首的男孩子很愧疚地对他道歉,他宽容地笑着,只是提醒他们不要跑地太急。


 


“他们看得见你?”我有些吃惊。


 


“嘛,一般的小孩子都是可以看见神的。”绿谷抓着我的手站起来,“至于成年人,只有相信神的才能看见他们。”


 


今天,附近的居民络绎不绝地来到神社参拜,但能看到绿谷的人却寥寥无几。


 


“绿谷君会觉得寂寞吗?”我忍不住问他。


 


“怎么会呢?”绿谷笑得自然,“不是有轰君在嘛。”


 


收摊后朝家走,绿谷的脚脖子肿了起来。原来神明也会受伤,我感到新奇。前几日的积雪融了点,下山的路湿滑难行。我想了想,在绿谷身前蹲下。


 


“我背你吧。”


 


绿谷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:“不、不不,我怎么能麻烦你呢——”


 


“没事。”我催促他,“再晚就不好了。”


 


其实东大的考试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,家里也没什么事,我的朋友很少,无论有多晚,也不会耽搁些什么。


 


“唉,”绿谷很为难地叹息,像是在责怪自己,“要是我有点别的能力就行了,可惜我只会帮人实现愿望,而且还只能一次。真的好没用。”


 


他慢慢爬到我的背上,胳膊紧张地搂住我的肩膀,小声地叮嘱我走慢些。绿谷不重,我走得并不吃力,平缓地一阶阶向下走。


 


在看不到神的人眼中,我走路的姿势应该很古怪,但我并不在意他们如何想。


 


背上的重量,后颈处绿谷的胳膊,所有肌肤相贴的地方,都让我在这个严冬感受到了融融的暖意。我突然想到了我和绿谷第一次相见的那一晚,我把他当做恶作剧的男生,拔脚要走。绿谷焦急地追过来,不小心跌倒在砖地上。


 


他紧紧抓着我的裤脚,告诉我,他真的没有在骗人。作为供奉他的报答,他会帮我实现一个愿望。


 


在我未把真正的愿望明确地告知他以前,他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。


 


听到他说到这里,我一直沉寂的心才松动了。即使我知道,那并不是完全因为“愿望”。


 


或许是“陪伴”吧,在我的前半生里,最缺少的就是这个。


 


是因为这个诱人的条件,我才相信了背上的这个人吗?我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儿,等到回头想跟绿谷说话的时候,绿谷已经眼皮打架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
 


晚风幽幽,夜空清朗,皎月雪中见。


 


我问绿谷:“你知道熏子对于三岛而言的意义是什么吗?”


 


半梦半醒的绿谷不知是说着梦话,还是真的听见了,口齿不清地说:“什么?”


 


我站定,轻轻告诉绿谷,熏子对三岛的意义,就是他对于我的意义。


 


他没有听清,抱着我的脖子睡着了。


 


不知怎的,我的心塌下一角,倏地感觉身体无比的轻松。在愈发寒冷也愈发深邃的夜色里,脚步轻快地走了起来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绿谷一脸紧张地盯着我看,一副想言又不敢言的纠结表情。


 


我放下书包,把公交卡和钥匙挂在门口,轻轻地对他说:“应该没有问题。”


 


绿谷欢欣鼓舞地大叫起来,把手里的可乐饼递给我,金黄的脆皮上站着果酱拼出的汉字:


 


东大合格。


 


“接下来就得仰仗你的保佑了。”我捡了一块放进嘴里,把剩下的留给绿谷。


 


考试结束到放榜的这段日子,我不想呆在家里。如若真的考上东大,第一学期的费用也攒齐了。我一边算账,一边和绿谷商量:“我们一起去伊豆吧。”


 


“啊?”绿谷很小心地朝我挪过来,像是害怕希望落空,“真的可以吗?”


 


“我已经算过了。”我把电脑屏幕上的旅游指南给绿谷看,“如果坐伊豆急全线的话,费用应该不是问题。”


 


为了打消绿谷的顾虑,我还特意给他看了我在银行的存款。绿谷看起来感动得都要哭了,他激动地拍着我的后背,用那种在澡堂泡澡的老爹夸赞儿子的搞笑语气对我讲:


 


“轰君啊,你简直是平成年代最聪明的孩子!”


 


去伊豆的计划提上了日程。离开家的前一晚,我陪他一起看了一遍《伊豆的舞女》。当熏子挥舞着白手帕的身影消失在堤岸上时,绿谷感慨地说了一句:“熏子真是好女孩。”他看了看我没什么波动的脸,很惋惜:“平成年代的人不懂啰。”


 


的确,这个时代,就算是结束爱恋而诞生的悲痛也不过只能维持一段时日。即使是分别的时刻,恐怕也再没有人愿意站在提上,傻傻地挥舞着手绢吧。


 


 


 


我们的第一站是热海,之后再到河津去,日子不错的话,那边的樱花应该绽放了。


 


列车穿过隧道,从绿意盎然的树林的一头延伸到另一端。窗外的麦田、街道、房屋、蓝天,都是干净透彻的,似乎一点灰尘的影子也没有。快到热海的时候,绿谷已经很兴奋了,这是他第一次到南伊豆来。


 


我们跟着其他旅客下了车,出站时看到了家康之海。热海以温泉著名,我经不住绿谷接二连三的怂恿,干脆脱了鞋袜,把脚伸进足汤里。水温稍微有些烫,但很舒适,让旅途的疲乏不自觉得到了消解。绿谷一脸惬意,对我说:“热海真是太好了。”


 


一上午,我们边走边逛。路过温泉之神的神社,我想进去参拜,绿谷赌气说不许,但还是放我进去了。他是神明之一,不能冲撞了别的神的地盘,所以在鸟居外等我。我走出来,把用神社内的温泉烫好的鸡蛋拿给他,他立刻露出欣悦的表情。


 


“温泉蛋还挺好吃的。”绿谷最终下了这么一个定义。


 


虽然好像对温泉之神没有什么好感,但绿谷吃温泉蛋的时候还是津津有味。


 


为了赶上一天内阳光最好的时候,我们中午吃过便饭后就去往河津。河津是个犹如仙境的地方,无暇的蓝天映衬着纯粹阔大的海面,灰蓝色的柏油路平整漫长,一杆杆船帆立在海面上,一大一小,白色的船身与洁白的云朵相映成趣。身披翠绿的群山之中,绚烂的樱花夹道生长,粉色的花瓣随着微风吹拂的节奏,簌簌地从锦簇的花团中落下来,纷扬着,飘向水光潋滟的小溪。


 


我们走下坡地,沿着小桥的方向,向樱花林的深处走。如此灿烂繁密的粉色,似乎风中漾起的薄雾也透着淡淡的花香。


 


一朵云偏移了脚步,露出半截暖色的阳光,轻轻着落在地。


 


绿谷抬起脚走过去,他闭着眼,像是在感受河津的一切。


 


“轰君知道‘万物有灵’这一说法吗?”


“知道。”


 


“樱花之神在河津应该生活得很幸福吧。”


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风景。”


 


绿谷笑起来,林间传来老者唱着和歌的声音。


 


——烂熳樱花放,遥遥最顶峰。山峦雾霭起,莫向眼前横。


 


我们细细听了一会儿,一时沉默无言。


 


“对了,”绿谷突然用左拳击中右掌心,好像是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,“轰君知道那个故事吗?”


 


“什么?”


 


“大概是镰仓时代,某位公家之子与武家之子交情匪浅,互为挚友。朝廷征伐,武家之子相应号召,奔赴沙场。等到他凯旋,发现朋友一家已在幕府动乱中被歼灭,他的挚友也不能幸免。这位前途无量的武家之子,解佩还乡,在亡友古宅前种下了一棵樱花树。樱花没有种子,那里后世的樱花之所以烂漫,全靠他余生的细心移栽。”


 


绿谷回过头,看着我,笑了。


 


“嘛,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。”


 


我心中松动,心头被某种直觉击中。


 


不知不觉,我们已经走到了樱花林的幽静之处。此身之外,只有飞舞的花瓣与湛蓝的天空。有一个荒唐的念头在我的心头闪过,我不知道是对是错,但望向绿谷的眼眸深处的那一刻,我不受控制般地说了出来:


 


 


“我是像他,还是他?”


 


 


笑容从绿谷的脸上消失了。他抿着唇,静静地注视着我。向来无忧无虑的眼底涌现出我不能理解的复杂情绪。他抓住上衣的下摆,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

 


风乍起,思虑纷杂。


 


旋舞的粉色花瓣间,绿谷突然平静地说下去:


 


“——因为是枉死,死后三年,我的魂魄还未散去。后来家里有了一颗巨大的樱花树,林神经过家宅,发现了我。他问我可否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……”


 


他抬起眸,干干净净地笑了笑。


 


“我说,我还有一个朋友放心不下,希望能在人间陪他,让他的余生不再寂寞。”


 


我走近一步,紧紧地盯着他。绿谷眸光闪动,身体微微发颤,他似乎深深地吸了口气后,才稳定了情绪。


 


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绿谷突然开口,他的声音发颤,说出来的句子支离破碎,死死地低着头逃避我的视线,“我根本不是什么神,只是在人间弥留的时间太长,以至于积累了些灵性。有一个僧人发现了我,把废弃的家宅改建成那个神社。”


 


 


“我实现不了轰君的心愿,但是我的心愿,只有轰君能够实现。”


 


 


我张开手臂地拥住绿谷,他的气息急促,身体却如春日的阳光一般温暖。那一瞬间,我的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。在粉色的雾气之中,前世的影像如同水融入水中,我好像看见了什么,却又什么都不知道。


 


“绿谷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不晓得除此之外世间是否有别的话可与人交谈,“绿谷。”


 


他湿热的眼泪流进我的衣领里,声音哽咽不堪:


 


“……我没想到会是平成时代……真的,太久了……”


 


哭完后,绿谷仰起脸,大大的眼眶有些发红。他微笑着,近距离地看着我。


 


我忽的便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,以及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。


 


“好。”我麻木地点点头,只能干涩地再重复一遍,“好。”


 


绿谷揉揉眼睛:“好不容易来一趟,接下来也要好好看看伊豆。”


 


“好。”


 


“以后要是接到没人说话的电话,也不要急着挂断,说不定是那人在等着轰君开口。”


 


“嗯。”


 


我的目光眷念地停留在绿谷的脸上。


 


我知道,这就是他所说的“改变命运的节点”。


 


“我大概感受到了。”绿谷仰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,“轰君已经实现我的心愿了。”


 


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,我抱着他,低头向他的嘴唇轻轻吻去。绿谷的气息是如此具有迷惑性,以至于我从未怀疑过他的话,甚至在我心里,他早已以一个人的身份,占据了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。


 


嘴唇相贴的那一秒,我听见耳边传来绿谷轻轻的声音:


 


 


“能和你相遇,实在太好了,轰君。”


 


 


狂风吹过,我感觉怀中一空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让我清醒过来。我蓦然抬眸,樱花林静谧一片,湛蓝的天穹闪动着璀璨的亮光,人世间似乎除了这阵风,谁也没有来过。


 


我坐在地上,慢慢地抱紧胳膊。老者的和歌从暗处悠扬地飘浮而来。


 


烂熳樱花放,遥遥最顶峰。山峦雾霭起,莫向眼前横。


 


 


 


我不再寂寞了。


 


我也永远失去绿谷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傍晚之后,在回程的路上,我意外走进了一家神社。照例参拜完后,在偏殿遇到了正为歌牌比赛做准备的孩子们。一局结束,一个孩子触飞的牌扑到走廊上观战的我的脚前。我拾起,发现那张歌牌上的和歌,正是绿谷最喜欢的那一句。


 


 


——故里梅花发,幽香似旧时。


 


 


我沉默了片刻,微笑着把歌牌还给一脸歉意的孩子,随后离开了那里。


 


预计的车还没到,于是随意走进一家料理店。看餐单的时候意外发现他们家也有金目鲷出售,便点了一条。店主见我一个人,很是诧异,我告知他我没有别的朋友可等,这道菜也算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。


 


虽然价格是有些昂贵,但身上的钱只需要够回程的车费就已足够,毕竟我从小就不爱吃可乐饼。


 


服务员轻手轻脚地用热水帮我泡开湿巾,金目鲷上桌了,果然是很大的一条鱼。


 


我要了两个碗,自己拿一个,另一个摆在对面。先是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鱼肉,过了会儿,怕鱼肉凉了,于是把那一碗的也端来吃净。


 


的确很美味。


 


回程的车发动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深了,白日里蔚蓝的海水此刻呈现出蓝黑色,但海风很小,所以扑上沙滩的浪花非常温柔。河津在我的脚下颤动,随后飞快地向后移去。我的目光飘在海岸大道上,一栋不高的灯塔在我眼前闪过,鹅黄色的灯光下,有一排泛着白光的堤岸,我仔细看了看,风里没有任何白手帕的影子。


 


车在小站停了会儿,我接到一个电话,接通了却没有人说话。静静等了片刻,在列车启动前,我突然开口说:


 


“是你吧?”


 


父亲的声音在听筒中更显沉闷,过了会儿手机似乎被人拿走了,替他说话的是姐姐。她轻轻地对我说:


 


 


“虽然有些迟了,但是焦冻,新年快乐——”


 


 


我挂断电话,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。由南而北,乡野间灯火万千,零散地铺洒在人间寂寥的大地上。一直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孩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,她望着我,似乎想提醒我什么。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,指腹触碰到眼部的疤痕,那里早已平整。摸到眼睑下方的时候,指尖毫无防备地被几滴眼泪浸润。


 


我合上双眼,心里明白:这是第一百四十天,以后什么也不会留下,只感觉甜蜜的愉快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 


THE END


 






 *“以后什么也不会留下,只有甜蜜的愉快。”来在《伊豆的舞女》原文,且最后一段是对该篇结尾的模仿创作。


*非常感谢阅读于此的你